1月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现在才动笔写年末总结有些晚了。奈何在“正确的”时间无法动笔。
朋友们来找我倾诉烦恼的时候，我常常说，思考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的。如果一件事的痛苦是来自内心，那就意味着改变现状很容易。但我忘了人类的心力是有限的，所谓心力交瘁，意味着生活在一团雾气中漂浮着没有足够的气力去深思，意味着被太多的信息淹没而没有时间梳理，脑海中充斥着片段的灵光、依稀的感受而无法沉淀。
1月初我就是这样，甚至比这更糟，所以我允许自己休息。我知道那个过去的自己一定期盼着将某些惯例坚持下去，譬如说每个月写出长长的读书笔记，又或者岁末年初的时候按时总结。但是那样无法让现在的自己满意，所以我允许自己休息，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漂浮着。
这一年的主题可以很丰富，但由近及远地说，自然是工作。在开始上班之前我看了不少相关的书，做了储备性的思考，但这一切在具体的社会现实面前都是小儿科，是过家家的东西。
这么说不是想搬出临渊结网的那一套说辞，坐而论道虽然是空谈，但也是有益的。
我的意思是，身在局中，是难以堪破。
1月12日，我准时下班，在家什么也不干，只是静静破防：
我感觉工作很严重地磨损了我的心灵，让我心有戚戚却麻木不仁，无所希冀如行尸走肉，让我距离自己的灵魂前所未有的远，却离虚无越来越近。写字楼的工作让精神力透支，就像从奶牛身上挤出来血而不是奶。
同一天：
工作让我很不快乐，而且我不知道如何快乐起来。工作一直在磨损我，让我感觉灵气丧失、心力交瘁、麻木不仁。我没有什么很强的物欲，对于被人羡慕不感兴趣，也没有什么胜负心。因此，我的动力没法超过好奇心、责任心以及给自己安排点事情做的限度。我的动力不足。
我很不快乐，而且我不知道如何快乐起来。
我感到这是上天赐予我的一些礼物背后的代价。
当时是我厌工情绪最严重的一段时间，现如今暂已复活。难说究竟是不是“满血”，但我可以作保证的是，我的心灵不再是沉甸甸的，而是清爽松快的。我仍然一醒来就想着为什么今天还要上班，但世界并不因此变得灰暗。
这背后，是心力的回归。
心力是多么重要的东西，而我也是最近半年才反复体会到它的珍贵。学生时代也有过枯竭的状态，但通常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工作之后，则不断地被具体的事务淹没。
去年8月，我说：
工作会让你的注意力一直很集中，不断有需要处理的具体的事。一个人的时间如果被不断拆分成无数个小目标，记忆点就会很薄弱。薄弱的后果就是常常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原来今天已经是周四了，原来下周八月份结束了。
如果人生在于体验，那么飞逝的时间会让体验变得密集又平滑。好像做了很多事，回首的时候又觉得是梦一场。专注可以带来幸福，有用是社会的谎言，每个人都要找到快乐、意义、成长、嘉奖和价值感的平衡。不要用力太猛，因为只活这一次。不要什么都不做，因为深刻的快乐往往和自我成长有关。
仅仅一天后，突发重大诉讼，此后工作节奏一再疾驰，快马加鞭。
8月22日，尚且维持着体面：
四点多开始接到紧急工作电话，大巴车上又接一个，地铁上接一个，回家又接一个，然后马不停蹄加班到十一点半发出初步文件。一刻也没有停歇，开始查看猫健康状况，扫地拖地打扫卫生，与此同时锅里煮上鱼片南瓜鹌鹑蛋，水壶烧水预备冲羊奶粉。我就像是那种需要兼顾职场和家庭的女性。
8月23日，初见端倪：
早上八点睁眼没多久，接到老板电话把我叫来办公楼，上午写了一个小材料一个小检索，马不停蹄地和北美律师开会，开到一点半，饭都来不及吃又要去医院看耳朵了。比较感动的是我说我要去看耳朵老板直接把我要做的事情拿过去做了，让我安心先去。
8月26日：
心情是抑郁悲痛郁郁寡欢
正式拉开入职之后第一次精神危机。
第一次精神危机，是重压、与当时不怎么熟悉的同事们被全天候关在保密会议室导致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法域和法律；不熟悉公司，开会听不明白涉及到的部门和负责人是什么、是谁；到了下班的时候还不能回家，第二天又因为时差只能早早到公司开会。
精神危机的过程中有没有值得留下的片段？也是有的。
转了一圈回办公室看到同事都鬼鬼祟祟在窗边，他们看到我立即大叫让我过去，原来是外面有无人机表演。
：这时候就需要用雪糕的文字能力把这个景象给人带来的感动传达出来。
我：不，不要，我不感动
翻看到这个片段的时候我并不惊奇于它本身，而是在回忆中当时就已经和同事熟悉了起来。然而，此时只是项目组成立的第四天。
正式入职的第15天，我写道：
难受 想辞职 感觉心脏跳得很累
这和我的预期不一样。
我向来知道自己不会是个喜欢工作的人，比起在工位上纺织文档，我更喜欢探究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自由地打发时间。我需要工作，需要的是一层社会身份，一个接触社会的锚点，需要据此通往更大的世界。
我的思路很清楚，但面临严峻的现实时，每一次心跳都很沉重。
精神危机的解除居然也很简单。
先是吹风：
今天晚上风很大，司机开着窗，从深圳最繁华的地带一路向西开。风吹进来发出烈烈的声音，我说师傅风好大！他说舒不舒服！这比空调舒服！！
所有的麻木痛苦和悲伤全都随风散去，这座美丽的城市你听我说！——明天的事，明天再去做。
然后是同事的私下关心：
今天还是感觉命很苦，但因为同事私下认真关心我的状态而有点淡淡的暖心（“感觉你太辛苦了而且状态不好”）。
同事：我毕业的时候当时也经常是早九晚二很辛苦……你真的很厉害，又高效能力又强。我毕业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又迷茫又傻。
我：我纠结的地方主要是貌似大家都很忙。
同事：不会，你最忙了。
这段对话居然让我在洗手间突然流泪。我一边哭一边问自己为什么，然后发现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
同事的关心同一时间解决了我的两大痛苦：其一，初来乍到就被关在密闭的保密会议室、长时间高强度和不熟悉的人待在一起导致的孤独。其二，对自己的价值的怀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做什么，不理解周围人在做什么，也无法判断自己完成的工作究竟有没有用。所谓“知道”，指的是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
就是在洗手间流泪的这一瞬间，精神危机彻底解除了。此后仍然重负在肩，直到诉讼节奏终于和缓，但不再轻易因此郁郁寡欢，反而越过越精彩，比如跑出了人生第一个5km，然后是10km，比如第一次尝试外跑、从深圳人才公园一路跑到大沙河再到深圳湾公园。比如阴差阳错在项目组交到了好朋友，在深圳度过了快乐的时光，直到他离职之后只能线上联系。
社交媒体告诉我们，人生的精彩在于探索，世界是旷野；或者是在于成功，不能引人羡慕的不足为外人道。但我们都是人且活着，所以有一件事应该有体会：很多精彩只是一个瞬间。起心动念，但看自己怎么想。我能在这里一口气列出一连串这样的瞬间：笑得在电梯站不起来、在食堂大方展示流氓坐姿、和格力走去grid享受小猿咖啡、阳光洒落万象城、拍出好看的照片、温甲鱼跑来我家送饭给我吃、碰杯发出的清脆声音、在北京的时候风吹垂杨柳……
美好的周末，上午空放着会议做家务，收拾房间，喝椰子水咖啡，在暖洋洋的沙发一边听歌一边看《强风吹拂》。中午朋友带着三菜一汤来给我送饭。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站着吃饭，电脑还在开会但被我放在二楼。吃完我们各自做自己的事、逗猫玩，洗衣服晾衣服。秋天的阳光特别好，天又蓝。 ——2025/10/25
等待着一杯十二月才能上新的八角肉桂热拿铁
说是：大声和人打招呼就会比平时更幸福！ ——2025/11/30
好幸福啊，每天都准时到家，然后买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吃的东西，再去找好吃的晚饭。——2023/12/15
小确幸很俗，俗的东西听起来就简单、唾手可得。但是亲爱的朋友你听我说，抓住闪光的瞬间一点也不简单。如果你能让自己总体上保持快乐，那就应该为自己感到十二分的骄傲。如果有人追问我有什么通往快乐的捷径，我会教授一句具有魔力的咒语。很简单，只有三个字：谢谢你。相信我，它会改变很多。
第一次精神危机说完了，第二次精神危机——也即厌工情绪的危机，暂时还不适合写，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已经解决。状态会有反复，上班的人都理解。我想写的东西排起了长队，但睡觉的时间到了，我只能挑几点重要的说。
- 赞美自己，在香港期间过得充实快乐，不仅品鉴了大量文化艺术作品（包括第九艺术），还写了许多令自己满意的文章。
- 一位珍重的朋友在12月离开了此间世界。我想过拥有那份超级英雄的剧本，回到过去一万次直到能帮她摆脱痛苦。但是也许现在这样，也是解脱。
- 2025年我开始读文学了，因为我读得懂了。
- 2025年度主题之一是AI，从单纯通用大模型使用者到慢慢尝试产品经理、项目经理的角色，一切都很神奇。然而，工作中愈是倚重AI，私下便越是希望重新进修一些基础的东西，比如说话、遣词造句的基本功。读《How to Write a Sentence》的时候，看到作者说：“如果你想练习写作，很难从直接爱上艰深晦涩的名著开始，你要做的是先爱上每一个句子。”或许不局限于写作。
- 2025年迎接了太多“第一次”，不断地迎接挑战，在压力中寻找自己的节奏，也因此解锁了奇遇和奇迹。我想再拿出去年年初写的片段来：“但是我并不害怕”。不害怕是虚言，转折词“但是”才是真实的。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
- 2026年，我写的第一篇文章出奇的散漫。没有修饰亦没有斟酌，古人说在心为志不吐不快，诚不欺我。
- 感谢一切，感谢运气和缘分，感谢你们出现在我身边，感谢每一次好意以及避开意外的顺利。感谢自己。
- 我爱你们。